燕台晴雪

第十六回 世上强欺弱 人间苦是情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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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庶成的称赞让年轻社主越发自信,这些天迭有奇遇,他的眼界、视野、见识都更上层楼,他道:“我知道大伙儿都想一鼓作气灭了崇社。但现在皇后就在幽州,城外驻扎着近万骑兵。我们得等到皇后离开幽州,再找机会和崇社决战。这些日子,大家要督促手下勤加训练,做好准备。井生,你要加紧购买弓箭。等到时机一到,我们就杀死李荫久,灭掉崇社,整个北城都将是我们的!”

“灭掉崇社!占据北城!”冯魁、楚泰然、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石井生一起挥拳呐喊,金无缺和张庶成相视微笑。

晨曦初露,阳光轻轻地照耀,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芬芳。

毁于战乱多年的崇孝寺赖皇后虔诚今日得以重张,气势恢宏的崭新寺庙沐浴在一片祥光之中。

寺庙正门高悬着“崇孝寺”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门前一对巨大的石狮威风凛凛,守护着这片佛门净土。

寺外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因为皇后亲临,信徒们暂时还不得进入,都在静静地耐心等候着。

法台正中供奉着一尊高达数丈的释迦牟尼金身佛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悠扬的钟声响彻全城,一百零八位身着绚烂袈裟的僧人鱼贯而出,在法台前列队站好。

法师是一位须眉皆白的长者,他手持金刚杵,神情肃穆地走到佛像前。

法台前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飘向天空,仿佛一条通往天界的淡淡云路。

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梵呗唱诵声响彻寺庙。白眉老僧用杨柳枝蘸水,轻洒在佛像上,口中念念有词。

数十名僧人从旁推来一架云梯,一名中年法师登了上去。有小沙弥送上朱砂和大笔,法师挥动毛笔,小心翼翼地在佛像的两只眼睛上涂抹。

秦晋之在人群中看得清楚,实际上佛像的眼睛早已画好,黑白分明,目光祥和。

所谓点睛,只不过是个形式。佛家素来认为朱砂能聚天地灵气,纳日月精华,是宁心定惊的灵丹,是驱精魅镇邪祟的一样法宝,具无边法力,以此点睛可以增强佛像的灵性。

说来也怪,刹那间,佛像仿佛活过来一般,流露出慈悲的目光注视着世间万物。

寺内信众一起跪拜,连皇后也在其中。

秦晋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皇后身上,自从听襄讲了皇后的作为,皇后的形象在秦晋之心里豁然一变,变得高大起来,此刻虽然只是一个远远的背影给人的威压似乎也比从前更大了。

秦晋之也看到了襄,对襄的感觉也和从前不同,多了一丝亲近,一丝牵挂,甚至隐约有一点点情愫。

皇后今日还要以会首弟子的身份参与安居法会,之后还要亲自施斋,襄得一直在旁边伺候,肯定没有工夫理自己。

秦晋之没机会和襄说上一句话,甚至没能对视上一眼,交换一个眼神。他心里仍然有些不安,不知道襄是否真的能够解除来自苏古勒的威胁。毕竟,抛开皇后的信任,襄的身份也不过是个著帐娘子。

秦晋之想跟王廷孝聊两句,见王廷孝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只好独自出了崇孝寺,上马回梁园跨院。

回到梁园,秦晋之见天色尚早,就换了衣衫,开始在院子里打拳。每天清晨先练拳,再练刀,待筋骨完全舒展开,秦晋之还要举石锁打熬气力。

秦晋之的刀法不成套路,只是金无缺传授的几个刀式。他每日练习不辍,直练到出刀如行云流水,迅猛如雷鸣电闪。

楚泰然从院门进来,看见秦晋之又在练刀,忍不住又要取笑:“二哥,你这一刀只是一刀,既无前招,没有逼迫也无诱敌,更无后手,也没有虚实变化……”

不防金无缺从旁边屋里出来,道:“你小子坐井观天,懂个屁!”说着从秦晋之手里接过刀,凝立片刻,唰唰舞起刀来,刀势如疾风骤雨,片刻收刀。

楚泰然和秦晋之全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金无缺所用招式全都是他曾经教给秦晋之的,这时候金无缺使来,将每一个刀式连接在一起,十数招连绵不绝,浑然天成,直如在用他一套浸淫数十年的刀法。

“臭小子,须知招数是死的,人是活的,想怎么连接转折全在我一念之间。我辈用刀是为了防身、制敌,又不是用来打把式卖艺,耍给别人看,有没有套路打什么紧?”

槐树街小泰心里钦佩师父,嘴上却不肯认输:“我二哥这刀法要是对上会些粗浅功夫的还行,若遇上高手恐无用途。您不教他变招,出招以后一刀不中又该当如何?”

金无缺对楚泰然笑道:“世间哪有那么多高手?无论江湖厮杀还是沙场征战,秦二练熟这些招式也差不多够用了。他到了这般年纪,筋骨已成,要练武功早就过了岁数,能有如今这般水准已经算异数了。”

秦晋之接过刀,模仿金无缺的招式照猫画虎演练了几招。

楚泰然叫道:“二哥,你这一招使出,我就有五六种破解之法。”

金无缺一翻白眼,道:“你莫要看不起秦二,李冠卿怎么样?还不是败在他手上。秦二的功夫是不值一提,但他是厮杀汉。若是生死相搏,将你俩关在一间屋子里,最后走出来的未必是你。”

楚泰然对自己的功夫何等自信,大叫道:“不可能,我……”

话音未落,只听院门口一片喧闹。

在院子里的魏春听见动静,率先冲了出去,跟着几名护卫也纷纷握着刀柄跟了出去。

秦晋之和金无缺、楚泰然听见吵闹声不断,也都走出院门。

院门口众护卫正拦着十几名神情焦急形象狼狈的汉子吵闹,为首的一名汉子正是自己的宿识,绰号箩筐的崇社弟子罗志武。

箩筐一见秦晋之从院里出来,喜出望外,叫一声:“秦二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秦晋之奇道:“罗九哥,你这是做什么?”隔着两层护卫,秦晋之也没法扶他。

“崇社完了,我等无处存身,特来投奔,望秦二哥念在昔年交情予以收留,否则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箩筐声音凄惶,不似作伪。

秦晋之想要过去搀扶箩筐,但魏春职责所在,哪里可能让他过去,只好道:“罗九哥,你请到里面来说话。”

箩筐闻言从地上爬起,指着身后的那些汉子道:“秦二哥,这些都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一起来归顺秦社的,您找个地方暂时安置一下,先桓兵在满城找我们呢。”

秦晋之让冯魁将这十几名崇社弟子带到前面跨院,以冯魁的老练自会安排人细细地给这些人搜身,监视起来,用不着秦晋之多做嘱咐。

秦晋之跟箩筐回了东屋,楚泰然和金无缺也一起进了屋。

箩筐没有坐秦晋之请他坐的椅子,仍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崇社完了!社主老爷子跟王厚良、于华龙都被先桓骑兵当街砍了头,先桓人让府衙、县衙的差役还有警巡院的巡卒带着满街搜捕崇社弟子,抓着就当街砍头。徐五哥也被杀了。”

“徐五哥也被杀了?”秦晋之惊道。

箩筐哭道:“我躲在门缝里,亲眼所见,满街都是先桓兵,到处抓崇社弟子。”

这些事儿来得太过突兀,完全出乎秦晋之的意料。他看了金无缺一眼,看出老人有话要跟他单独讲,于是问罗志武:“你带来的兄弟都靠得住吗?都打算投靠秦社?”

“靠得住!都是相熟的兄弟,平日里也仰慕秦二哥的英名,今日走投无路,秦社如肯收留,恩同再造,必定忠心不二。”

“好,罗九哥您请过去安抚各位兄弟,在我这里,秦社保你们周全,请大伙儿安心休息。事出突然,容我们商量商量。”

箩筐一走,楚泰然道:“先桓人会不会像那天一样也突然冲过来抓咱们?”

金无缺想了一阵,道:“要来的话,这会儿也该到了。”

秦晋之的心里最乱,他知道的事情最多,头绪越多,反而思路越乱。

他托了襄去走皇后的门路,要让苏古勒别再派人来抓自己,可没奢望过让苏古勒转手去替他消灭崇社。那也未免有点儿太异想天开了。

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必须赶紧弄清楚。秦晋之立刻让人去找石井生,他一向负责情报采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石井生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进屋就两手拄着膝盖大口呼吸,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急得楚泰然直骂娘。

据石井生说,清晨时候清晋门和通天门突然冲进来大批先桓马队,宫城子北门也打开,里面同样冲出先桓骑兵,这些骑兵在府衙、县衙差役带领之下前往崇社各头目家里抓人,抓到人当场斩首。

也有人说,带路的不只是公差,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人。

先桓骑兵杀的不仅是崇社头目,所有崇社的买卖都被扫荡,只要是崇社弟子被抓到一律斩首,就连替崇社的买卖做事儿的百姓也被冤杀不少,弃市者多逾两百人。至于那些河东人嘛,有的稀里糊涂跟着崇社送了性命,有的作鸟兽散。

石井生正说着,江庆丰也到了。

他带来进一步的消息,带队剿灭崇社的将领仍然是那位宫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宇良育稚,不过这次带出来的兵比上次多得多。

侍卫司的官兵已经在查抄李荫久、于华龙、王厚良的私宅,崇社的许多买卖现在也正在被抄没。

情况渐渐清晰,侍卫司针对的就是崇社,秦社这边似乎并无风险。石井生提醒道:“社主,崇社没人了,咱们得赶紧抢占崇社的地盘,莫要让致济堂抢了先。”

秦晋之思忖了一阵,忽然笑了:“侍卫司都替咱们做事,致济堂现在应该如惊弓之鸟,不知道咱们到底是有多大势力,李荫久想必对咱们畏惧得很,断然不敢这时来触霉头。不过你说得对,咱们还是得尽快把崇社地盘占上。你马上召集所有内堂、外堂头目来此议事。江庆丰去盯紧侍卫司的动向,他们一撤走,咱们就行动。”

秦社头目很快聚齐,说是议事,其实年轻社主心中已有决断,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分派明白。

事情大多委派给张文通、李西龄,秦晋之有自知之明,论管理一个社团的统筹和执行,自己不及张文通多已。

张文通接受了任务,立即去找罗志武了解崇社的情况,生意分布,原来各头目势力范围是怎么划分的。

李西龄则去找各衙门中的熟人,了解情况,疏通障碍。

侍卫司的先桓兵当天就退走了,查抄李家、于家、王家的人马又多停留了两天,这三家的钱财、田宅都被没入宫籍。

秦社众头目无需血战,就消灭了强敌,得到了崇社的地盘,个个喜出望外。

先桓骑兵退走的当天,冯魁、曹怀玉、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就按照张文通的分派兴冲冲地带领手下冲进崇社的地盘,去接手崇社开办的茶楼、妓院、赌坊、商号。

张文通还交给他们一个重要任务,找到原先各个头目那里崇社放账的账本。

崇社虽然没了,但借了崇社高利贷印子钱的人还得还钱,不过是要还给秦社。你要问这么做的依据是什么,冯魁、曹怀玉等人只会用拳头来回答你。

因为不久前才刚刚接手过关中帮的地盘和生意,张文通和他的手下对此事可谓驾轻就熟。李荫久和崇社死者的头七还没过,秦社已经将整个北城控制在了手中。

致济堂那边果如秦晋之所料,毫无动作,静静地看着秦社占据了檀州街以北的全部地盘。

几家欢乐几家愁,秦社众人弹冠相庆的时候,西门昶却失去了他家的最后一笔重大资产。西门家大宅终于还是让公益典铺给收走了。

皇后离开幽州之前,襄让人传了一句话给秦晋之:“皇后才是公益典铺的东家。”

一句话将秦晋之惊得一身冷汗。

事出反常必有妖!洛显能敢如此嚣张地行事,岑叔耕如此公然回护公益典铺,都不在情理之中。如今,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皇后处理崇社的雷霆手段,让人不寒而栗。秦晋之可不想有一丝一毫的触怒她。

楚泰然堵在公益典铺门口搞了那么久,弄不好洛显能已经将此事报告上去了。

秦晋之连忙就通知张文通、李西龄和楚泰然,西门家这件事不要再管了,管不了。

西门昶哭着离开大宅,家破人亡的感觉委实令人难过。

秦晋之给西门昶一家租了个小院,又让张文通给他安排了个差事,替秦社做事。能够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秦晋之也算对得起兄弟,对得起阿唐回婆家临走之前对他的托付了。

在幽州百姓眼中,西门家的没落和秦晋之的崛起,鲜活地印证了人生际遇的无常。谁又能想到昔日的市井小厮转眼成为秦社社主,俨然北城之王。

北城之王?秦晋之可不敢有这种想法,他已经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人上有人,自己仍然是蝼蚁,不过比从前个子大了些,粗壮了些罢了。

骑马走在棋盘街上,两旁熟悉的店铺街景一如从前,但秦晋之心里的幽州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座城。

这座城里遍布蛛网和漩涡,随时随地有人在角落里窥视自己。

高瞻远随时掌握着秦社的动向,通过秦社他要将触手伸向整个北城,他的最终目标是要把幽州献给南朝的大梁皇帝。

还有那个目光深邃的王廷孝,他救下自己却不要金银作为回报,跟自己讲了一番关于华夏的奇怪言论,其中必有深意,这位老人身后很可能也有某种势力存在。

皇后手下的雕鸮司,不知有多少密探、谍子散布在城中,就连秦社里面也难保没有雕鸮司的眼线。

秦晋之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此事,一旦雕鸮司的谍子侦知高瞻远的事情,秦社立刻有灭顶之灾,恐怕要落得和崇社同样的下场。

燕王韩纯道、幽州知府谢竹山、判官安从书,还有许多像跶不也一样,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先桓贵人,每个人都有能力将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轻松抹去。

幸好,上天在抛弃了自己二十余年以后,总算眷顾了自己一回,让自己命里也出现了阿思和襄这样的贵人。若非有这两人,自己现在都不知道会在哪里。

阿思随燕王出行回来,与秦晋之匆匆一晤就返回王庭去复命。

阿思告诉秦晋之,南京行宫都部署苏古勒因擅自调动兵马已然被腰斩,而崇社被剿灭的罪名是结纳内臣,勾连响马,窥视宫城,意图不轨。

此外,阿思告诫秦晋之,秦社这个名字不好,赶紧改。强秦灭弱燕,当今国号为大燕,这个名字犯忌讳,恐遭不测,赶紧改。

秦晋之悚然而惊,恭谨受教。他本想请阿思到奉先坊的逍遥巷去逛逛,那里是芳草巷以外,幽州城内另一处青楼聚集之处。从前是崇社的地盘,现在归了秦社。

阿思却必须立即动身,因此只和秦晋之喝了两杯茶,连顿饭都没来得及吃。

不过,那位和秦晋之一起夜宿惜春院的先桓贵公子舒郎就是跟皇后一母所生的国舅阿思,这件事早已传遍幽州官场。

秦晋之有此奥援,崇社一夕之间的覆灭在幽州官员眼中也就顺理成章了。

忽然之间,秦晋之发现许多人对自己的态度跟从前不一样了,就连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程持重、刘炎山虽然还从自己这里拿例规钱,但都千恩万谢,对自己恭敬得很。

从前见都不肯见自己的录事参军夏文荣在自己家里设宴款待过秦晋之两次,每次都客客气气敬如上宾。

致济堂刘传赋也再一次到梁园跨院来拜访了自己,亲自把李荫久的小儿子李冠英送了过来,以此表明自己跟秦社的合作态度。

刘传赋说他自己的经历其实和秦晋之有许多相似之处。还说以他五十余年的人生经验看来,坎坷和挫折,最能磨炼年轻人的意志,因此他早就知道李荫久那几个蜜罐里养大的纨绔儿子不是秦社主的对手。

对于李荫久本人,刘传赋说他太贪婪以至于越了线。致济堂堂主的话有些玄妙,他说这座城给我们每一个在城里的人都划了线,无论谁越了线都会引出莫测的后果。

致济堂堂主握着秦社年轻社主的手,目光诚挚,语重心长地说,今后秦社和致济堂要和衷共济。

秦晋之现在每天都要赶各式各样的饭局,跟各式各样的人喝酒,他的酒量不觉之间有些见长。

他发现,从这些酒局中他得到了很多利益,这些利益是从前他用刀剑所得不到的。

于是有一天,年轻社主喟然叹息:“原来学会喝酒吃饭比舞枪弄棒要有用得多。”

也确实,崇社李荫久不是被他浴血奋战击败的,只是跟阿思和襄分别喝了一夜酒的结果。

秦晋之的话,被金无缺听见了,老人习惯性地用仅剩的左手捻着胡须,笑道:“这小子出息了,见识比我们老头子们都高了。”

十月底,秦社大开香堂,正式更名为信义堂。

之后,信义堂众头目就在梁园跨院大摆筵席。酒宴的气氛已经和从前有所不同,这些日子为了地盘与利益的纷争,好几个头目之间都起了纷争,有了隔阂,曹怀玉和莫有光还曾经率领手下打了一架,社团之中已经隐然出现了几座山头儿。

好在有秦晋之在的时候,大伙儿都知道收敛,面子上过得去,一顿饭吃得还算和和气气。

钱是个好东西。头目缺钱,弟兄们也缺,大家伙儿都缺钱。要把家小接到幽州来,得买房子,置办家具,雇下人,样样都需要钱。

秦晋之没有那么多钱满足所有人,他自己从易州得来的两万贯,用来贴补信义堂,给白海去贿赂上官,给皇后、阿思、襄送礼,早就已经花得所剩无几。

楚泰然存在他这里一万贯,秦晋之不好意思动,怕自己也随手给他花了,就将那一万贯拿去还给楚泰然。

槐树街小泰这次没有拒绝,他现在已经体会到了钱的重要。

外部的敌人一旦消退,手下兄弟们就会开始争权夺利,这件事让金无缺说准了。

当初,秦晋之对西门东海不肯为秦德宝报仇心存鄙夷,陆进士说等他身上担子重了才能体会到,形势比人强。

这件事秦晋之早就逐渐有了体会。

眼看着公益典铺用无耻手段强占了西门昶的宅子,秦晋之却因为害怕触怒皇后,不敢替西门昶做主。

明知道致济堂范继宽害了馒头,秦晋之却因为要和刘传赋和衷共济,不能向范继宽寻仇。

秦晋之觉得,这社主当得委屈,某些时候还不如从前活得痛快。

从前,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但想跟谁干就跟谁干。

现在,地位高了,势力大了,顾忌却越来越多。能让他稍感庆幸的是,朋友倒是也越来越多了。

冬月初一日,朔风吹雪又黄昏。

这晚的酒席设在聚萃楼,秦晋之请客。客人都是幽州有名的贵公子,主客是知府谢竹山的儿子谢君佑,陪客里赫然有被楚泰然打过一记闷棍的杨春荣。

谢君佑是自己找人引荐结识的秦晋之,并与秦晋之一见如故。

秦晋之当然知道谢君佑必是受了父亲指使来与自己结交。这不是坏事,秦晋之乐于接受。

谢君佑生得五短身材,头大脖子粗。秦晋之初见的时候,因此在心里骂了一句“脖子短粗,蠢笨如猪”。

没多久,秦晋之就知道自己骂错了。谢君佑虽然相貌粗鄙,人一点儿都不蠢,肚子里不但有些学问,言语也甚是风趣,加上彬彬有礼,是个很不错的酒友。

就连杨春荣等人也都是温文尔雅,礼数周全,令人如沐春风。

秦晋之渐渐觉得和这班人相处,比和刀客们喝酒要惬意得多。

身穿紫色秀襦、百褶罗裙的花团锦陪坐在秦晋之身旁,一同作为主人,仍然带着拒人**里之外的笑容,仍然甚少开口。

秦晋之在桌下轻轻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秦晋之轻笑道:“李冠卿的人头我可还给你留着呢,你到底要不要去看?再不去可就变成骷髅了。”

花团锦脸上一僵,随即语气坚定地道:“我不看。”

秦晋之笑了,笑得不怀好意。

侍女取来琵琶,紫嫣伸手接过抱在怀中,笑问谢君佑:“谢八郎,你说唱什么好?”

“自然还是温十六,《蕃女怨》吧。”

“南吕宫恐怕有些伤悲,莫要伤了大伙儿的酒兴。”

谢君佑笑道:“无妨!听听连年征战的烦恼,方知如今天下太平的可贵。”

紫嫣上次被秦晋之醉后戏弄哭了以后,再见面时丝毫也看不出心存芥蒂,仍然落落大方,对秦晋之既尊重又亲切。

流落风尘的女人,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消化,她这个样子,倒让秦晋之颇不好意思,再也不敢拿她玩笑了。

秦晋之现在已经知道,幽州节度判官安从书是紫嫣多年的恩客。或许,他和阿思联袂冶游的故事,就是如此传到幽州官场的。

紫嫣手指轻挥,曼声唱了起来,声音凄婉:“碛29南沙上惊雁起,飞雪千里。玉连环,金镞箭,年年征战。画楼离恨锦屏空,杏花红。”

秦晋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股寒气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下雪了,夜色中整个幽州都悄悄披上了一层银装。厚厚的积雪压弯了枝条,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冬夜的寒冷。

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屋顶如同起伏的雪浪,一直延伸到远方被夜幕吞噬的尽头。

“万枝香雪开已遍,细雨双燕。钿蝉筝,金雀扇,画梁相见。雁门消息不归来,又飞回。”紫嫣将温庭筠的两首《蕃女怨》连在了一起。

“秦二郎,开窗莫要着了风寒。”身后传来花团锦的声音。

“嗯。”秦晋之没有回头,也没有动,依然凝望远方。

花团锦见秦晋之矗立不动,隔了一阵,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场雪什么时候能停?”

“是要出门吗?”

“对。”

“要去哪里?”

“一个叫作封龙山的地方。”秦晋之语气坚定。他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如海。

批注:

[26]私帑tǎng:旧称君主的私有财物。

[27]虾蕈xùn:一种茶食点心。

[28]栝guā蒌:一种攀援藤本植物,具有很高的食用和药用价值。

[29]碛qì:沙漠。

𝐼 𝙱 𝕢 𝐆. v 𝐼 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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