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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秋实听得洛川所说，没有任何解释，点头道，“臣明白。”周仲青则起身行了一礼，道，“太守大人，此事我司吏府衙有罪！”洛川轻描淡写的哦了一声，问道，“何罪之有？”周仲青道，“不敢欺瞒太守大人，那冯宝儿，乃是前次文武举律科录取的候补官吏，那时司吏府衙名目册上曾明确记录显示，此人乃是一名男子，原籍离郡甘原，后迁至顺平生活，以平民商贾身份参加文武举，”他朝着洛川一拱手道，“太守大人仁德布于四海，文武......洛川三人御剑升空，风自耳畔掠过，却吹不散眉间那一层薄雾似的凝重。影子剑光如霜，千雪立于其侧，衣袂翻飞，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下方那截荒芜官道——茶桌已收，檀木不见，唯有石台上那只莲花茶宠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茶渍，在冬阳下泛着微光，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他没说实话。”千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云百楼说梅州城守军已退，可我方才以‘寒魄目’扫过兴城北面三十里，那里分明有三座新筑的军寨，旗号是广郡黑蛟营，营中兵甲齐整，粮草堆叠如山，绝非仓促布防之态。”洛川负手而立，远眺兴城方向，城墙高耸，青灰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仿佛一道横亘于汉州腹地的铁脊。他未回头，只低声道：“他何曾说过一句实话？从第一句‘为兄对你，向来是有什么最好的就给什么’起，便全是绸缎裹着刀锋的话。”影子御剑微顿，剑尖略沉半寸，声音如铁石相击：“他要的不是梅州城。梅州只是饵，是钩，是逼晏思语把全部底牌摊在明面上的引子。他真正要的，是安阳郡世子晏朗登位那一刻的‘正统加冕’——不是靠兵变夺权，而是借你我二郡之名，行‘天命所归’之实。若晏朗真如他所说那般贤明，何必等到现在才推出来？二十年前晏思语初登太守之位时，晏朗便已弱冠，若真有治郡之能，早该主理六曹、巡按诸县，而非长年闭门读书、游历乡野，连南夷犯边都只派家将代往元河一线。”洛川轻轻颔首，袖中手指缓缓屈起，在掌心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这是离郡秘传的“断妄印”，唯在心神剧震、推演至极时才会无意识启用。他未曾止血，任那一线赤红蜿蜒而下，渗入袖口暗纹之中。“云百楼怕的不是晏思语反扑，”洛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他怕的是晏思语不反扑。”千雪眸光一闪：“你是说……晏思语根本不想守梅州？”“梅州城早已空了。”洛川缓缓道，“他把兵撤回安城，不是退让，是腾笼换鸟。梅州城内驻军不过三千，可昨夜我命小都料以‘玄机罗盘’测过兴城地下灵脉走向——那条贯通安阳郡南北的‘青鸾主脉’，其支流七处交汇点，全在梅州城旧城墙之下。晏思语若真昏聩至此，岂会把一郡灵枢命脉，拱手让与广郡踏足之地？”影子剑光忽颤，一道银线自剑尖射出，直刺百里之外天际，旋即炸开一团幽蓝焰火，如星屑坠落。那是离郡密令传讯之法，名唤“流萤断”。“我已遣人去查梅州城地宫图谱。”影子道，“若真有青鸾脉眼，必藏于城隍庙地宫或老衙署地牢深处。晏思语二十年来每逢朔望必亲赴梅州祭脉，表面是拜山神，实则是在镇压地脉暴动——南夷妖修擅引地煞，双龙城防线屡破，未必全是人力之失，更可能是有人暗中松动了安阳郡灵脉根基。”千雪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粒冰晶，映照出方才茶桌旁褐袍女子低头时兜帽阴影里一闪而过的纹路——那不是寻常符纹，而是用蚀骨阴火刻下的“九狱锁魂印”，专破修士神识、禁锢魂魄，属上古失传邪术。她指尖微碾，冰晶碎裂，寒气四溢：“那个女人，不是广郡修士。她身上没有广郡‘沧浪诀’的水息，反倒有股子陈年尸气混着瘴毒的味道，像是从十万大山深处爬出来的老尸傀。”洛川闻言，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云百楼身边何时多了个尸傀师？”“不是他身边的人。”千雪摇头，“是跟着晏朗来的。”洛川一怔。千雪已继续道：“我方才以‘雪魄听音’偷听她与云百楼传音，只截得两句——‘世子殿下尚在安城养病，三日后方启程赴兴城’‘尸傀已埋入梅州城隍庙地宫第七重，只待血脉共鸣，便能引动青鸾脉逆冲，届时整个安阳郡南部灵脉都将化作一条血河，南夷妖王只需顺流而下，三日可破双龙城’。”风忽止。三人悬于半空，周遭天地仿佛被抽去声息，连远处兴城之上飘荡的旌旗都凝滞不动。洛川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润笑意，唯余寒潭深水，倒映着万里云崩之象。“所以云百楼不是要扶晏朗上位。”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他是要借晏朗这具活体钥匙，打开安阳郡的地脉枷锁，放南夷妖王入中洲——不是为了攻城略地，是为了毁掉整个西南汉州的灵根命脉。只要青鸾主脉一断，广郡‘沧浪诀’、离郡‘坤岳诀’、安阳郡‘青鸾诀’，全都要废掉三成根基。百年之内，汉州再难出元婴真人，更遑论问鼎飞升。”影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答应他的牵制之约，还作数么？”洛川望着兴城方向，良久，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自然作数。我离郡兵马，三日后必至古城。”千雪眉梢微挑：“你要放他们打？”“不。”洛川摇头，袖中那只染血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朝天一引，一缕极细的赤金气息自他眉心透出，瞬间化作九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无声无息，朝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激射而去——那是离郡最高禁术“九曜引星诀”的起手式，需以本命精血为引，借北斗九星之力，在千里之内布下无形星网。“我要他们打得越狠越好。”洛川声音清冷如铁，“梅州城地宫一旦开启，青鸾脉逆冲之势不可逆，但若能在脉眼爆裂前一刻，以九曜星力强行钉住七处交汇节点，再以离郡‘坤岳镇碑’为锚，尚有一线生机。可此法需七位金丹修士同时结阵，且每人需耗尽毕生修为——离郡金丹只剩五人，另两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影子与千雪。影子未言，只将腰间古剑缓缓抽出三寸，剑身嗡鸣，如龙低吟。千雪亦抬手，袖中滑出一枚冰晶雕琢的玲珑小钟，钟身镌刻“雪魄”二字，寒光凛冽：“我雪魄宗虽已凋零，可这枚‘寒魄钟’，还能响七声。”洛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日清冽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灼热——那是离郡千年基业、百万百姓性命、还有那位至今不知生死的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执念，在胸中烈烈燃烧。“还差一人。”他轻声道，“得去请一个人。”“谁？”千雪问。洛川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群山如墨，云海翻涌，一座孤峰刺破天穹，峰顶终年积雪不化，名为“望仙”。“江清韵前辈。”他说，“她不是来护送我的。”影子剑光骤然炽盛：“她是为了等这一刻。”洛川点头：“她在常州河城一战后便悄然离队，独自潜入安阳郡，查的不是晏思语，而是青鸾脉异动。她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因为……她认得那褐袍女子。”千雪瞳孔微缩：“她认得？”“嗯。”洛川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二十年前，十万大山尸潮爆发，中原十六宗联手清剿，最终封印‘九狱尸母’于苍梧山底。当时带队的，正是时任广郡守将的云沧澜——云百楼之父。而随行阵法师中，有一位女修，擅炼尸傀、通晓阴火，在封印将成之际，突然斩断阵眼灵索，致使尸母残魂遁入地脉，从此下落不明……那位女修，道号‘寒鸩’。”风又起。这一次，带着雪意。三人不再多言，剑光陡然拔高，撕裂云层，直指西南孤峰。而就在他们离去的同一时刻，兴城地底三百丈深处，一座被蛛网与尸苔覆盖的古老地宫之中，七盏青铜灯幽幽亮起，灯芯燃烧的并非灯油，而是暗红色的、缓缓搏动的心脏。每一颗心脏之上，皆以金线缠绕，连向中央一座白玉莲台——莲台之上，并无神像，只有一袭月白锦袍，静静盘坐。那人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双手垂落膝上，十指指尖各系一根血线，直通七盏青铜灯。他双目紧闭，唇色青紫，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仿佛正承受着万钧重压。而在他身后，褐袍女子单膝跪地，兜帽掀开半寸，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左眼已是一团混沌黑雾，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一只振翅欲飞的墨色鸩鸟。她抬起枯瘦手掌，轻轻覆在那月白锦袍男子后心之处，嗓音嘶哑如砂砾摩擦：“世子殿下，再忍三日……三日后，青鸾脉开，南夷妖王破封而出，您这具纯阳之躯，便是献给妖王的第一道祭品——也是您登临安阳太守之位的最后一道……加冕礼。”莲台之上，那月白身影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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